中国特高压14年“暗战”简史：万亿狂欢下的纷争

12月25日，位于北京市西长安街86号的国家电网有限公司（下称“国家电网”）总部大楼里吹响了重启特高压的进攻号角。
 
在当天的发布会上，这家全球最大的公用事业巨头发布“全面深化改革十大举措”。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特高压直流工程领域引入社会资本。
 
令人意外的是，国网新掌门寇伟并没有出现在现场。但在一周前，他已经按下特高压重启键。
 
近两年，特高压工程核准、建设速度放缓。
 
直到三个月前，国家能源局下发《关于加快推进一批输变电重点工程规划建设工作的通知》，将于今明两年核准12条特高压线路。
 
寇伟迎来新一轮特高压建设高峰。但持续14年的特高压之争，尤其是交流特高压，争议从未散去。
 
在中国，特高压是指±800千伏及以上的直流电和1000千伏及以上交流电，优势在于可大规模、长距离输送，将西部清洁电力输入东南部的城市和工厂。
 
国家电网曾寄望于特高压改变全国“六张网”的分层分区格局。
 
但基于对电网安全和垄断质疑的考虑，十四年来，一些业内专家一直持反对态度，特高压建设艰难前行。
 
国家能源局下发《通知》半月后，中国工程院向国家能源局报送了首份反对交流特高压的官方权威咨询机构报告，关于特高压的论战再次被点燃。
 
阻力还来自地方政府。由于外来电会对本省发电项目所带来的税收和就业造成冲击，受端省份对特高压态度摇摆不定。
 
尽管阻力重重，国网新掌门下定了决心。
 
上任伊始，寇伟便高调宣布，要“着力解决好当前突出的电网‘强直弱交’结构性矛盾”。
 
在这个被亿万投资搅动的深海，各方势力互相博弈。
始于西电东送
 
一周前，国家电网发布的一则招标公告，开启张北-雄安、驻马店-南阳两个特高压交流工程。刚一上任，寇伟立刻决定重启停滞多年的特高压项目。
 
这位国网新掌门对特高压项目的情愫，始于十八年前的西电东送工程。
 
寇伟并非“老国网人”。
 
两年前，他从华能空降国家电网，担任总经理。但对于西电东送，他或许比“老国网人”出身的两位前任体会更深。
 
2000年2月，云南小湾水电站工程建设前期筹备处挂牌成立，年仅39岁的寇伟被任命为筹备处主任。彼时，他担任云南省水利局副局长已有三年，是该省最年轻的两个副厅级干部之一。
 
当面对这个当时世界第一高坝的工程图纸时，寇伟或许不曾料到，这个项目会成为全国电力体制改革大局中的关键一子。
 
更让他未曾预料的是，这个让他一战成名的大工程，两年后会激发另一个人筹建特高压的雄心。
 
小湾水电站筹备处成立的那年夏天，远在3000公里外的北戴河，召开了一场足以载入中国电力事业发展史的会议。但这场会议，仿佛是后来特高压之争的提前预演。
 
时任广东省委书记李长春带去一个重大议题。
 
彼时，缺电已成为制约广东经济发展的瓶颈。他请求上级批准，在“十五”期间，广东新建1000万千瓦发电机组。
 
但在当年开启的“西部大开发”战略下，高层另有一番思虑。
 
时任国务院总理朱镕基极力主张“西电东送”。他建议在贵州、云南建设1000万千瓦发电机组，以水电为主，再将电送往广东。
 
这样既可满足广东日益增长的电力需求，又为西南部经济落后省份找到一个新的经济增长点。
 
双方争执不下。动情处，朱镕基站起来说：“如果不能完成向广东送电1000万千瓦的任务，我总理辞职。”然后对时任国家计委主任曾培炎说：“你这个国家计委主任也辞职。”
 
最后，时任国家主席江泽民出来打圆场：“朱总理是清华大学学电机的，他懂电，我们就听他的吧。”
 
西电东送工程由此得到最高层支持。时任国家计委副主任张国宝连夜根据会议精神起草了一份西电东送报告。
 
国务院很快批准报告，项目进入实施阶段，装机容量420万千瓦的小湾水电站成为重中之重。
 
此时，远在几千公里外的寇伟正艰难行走在坡陡谷深的澜沧江畔。
 
望着头顶上蔓延到天边的电线，他仿佛看到小湾水电站的电流点亮深圳地王大厦亚洲第一高楼的塔尖。
 
十八年后，这位从云南基层电厂走来的白族中年坐上国家电网头把交椅。对于这个略显陌生的面孔，外界最大疑问是，他能否贯彻前任的特高压战略？
 
特高压之争，还要等到寇伟担任筹备处主任的四年以后。西电东送首先带来的改变，是调节电力生产与消费之间的地域失衡。
 
原本分散的电网也因此联接。
 
此前，全国各区域电网各自为阵，甚至一省内部都有若干独立电网。西电东送让云南、贵州、广西、广东电网相联，合起来便有了南方电网的雏形，全国一张网的构想从此埋下种子。
 
西电东送奠定了跨区域输电的整体基调，这为特高压登场提前搭建了舞台。
 
不过，由于技术限制，最初西电东送采用的是相对较低的电压等级。
 
张国宝给出的数据显示，500千伏交流线路的输送容量大概是100万千瓦左右，±500千伏直流线路输送容量大约是300万千瓦。
 
“如此，要想输送容量大，就只有在提高电压等级上做文章。”他说。
 
这一观点被国家电网原董事长刘振亚付诸实施。
 
从2004年开始，这位“特高压之父”在沸沸扬扬的褒贬声中，强推特高压，并将之推广到国外。
特高压突围
 
2015年2月28日，一部名为《穹顶之下》的雾霾调查纪录片，掀起舆论巨浪。
 
在那个雾霾锁城的春日，刘振亚的心情或许一如窗外天气。雾霾给了他一个强推特高压的新理由，但他年届63岁，临近退休，继任者未定，特高压未来之路充满不确定。
 
刘振亚的特高压情结可追溯到2002年。
 
彼时，原国家电力公司尚未分拆。作为副总经理，他曾试图游说其他副总一同签字，推动特高压发展，却未获支持。
 
两年后，刘振亚履新国家电网总经理，特高压迎来曙光。上任不到一个月，他迫不及待召开党组会，决策力推特高压。
 
此后，国家发改委先后组织两次全国范围论证会。
 
一次是2005年6月，国家发改委召开为期三天的特高压输电技术研讨会，全国200多名电力专家参会。
 
在当年西电东送的浪潮中，大部分与会者赞成特高压，但仍有包括著名电力专家陈望祥等6人明确表示反对。
 
会后，反对者上书国务院。他们认为，在能源资源分配不均状况下，输电并非唯一途径，从经济性考虑，输煤或许更为可观。
 
来自美国的两个案例增强了他们反对的底气。
 
科索沃战争中，美国使用石墨炸弹。特高压电网若受此攻击，可能造成更大范围内停电。2003年，美东大停电，让人们对大型同步电网无法运转的恐惧变成现实。
 
在世界范围内，特高压并无可供参考成功案例。慎重起见，国务院领导批示，要求国家发改委认真论证。
 
四个月后，第二次论证会开始，包括史大桢、陆延昌等在世的电力部老领导均受到邀请，他们也纷纷表态支持特高压。
 
这次会议，受到邀请的反对者中仅有陈望祥一人出席。这位中国电力企业联合会首任秘书长，是朱镕基的大学同班同学，他曾对三峡工程直言异议。
 
此时，他孤身一人，直面数百位特高压支持者，坚持说出自己的意见。
 
为表尊重，午饭时，张国宝特意与陈望祥坐在一起，继续倾听他的意见，但陈望祥毕竟是少数派。
 
在多数派的支持下，特高压工程正式启动。
 
2006年，晋东南—南阳—荆门1000千伏特高压交流试验示范工程获得国家发改委核准。2009年1月，该工程正式投运。
 
两个月后，陈望祥因肝癌去世。在弥留之际，这位为中国电力事业殚精竭虑的老专家仍对反对特高压念念不忘。
 
2011年初，23位电力专家联名上书反对特高压，但这未能阻止特高压工程建设的快速推进。
 
此后两年，共有两条交流特高压输电工程和三条直流特高压输电工程落地。
 
在东部地区日益严重的雾霾下，刘振亚找到了推进特高压的第二个理由——用西部清洁的风、光、水电驱散东部的雾霾，特高压成为拉动“以电代煤”的引擎。
 
2014 年，国家能源局提出加快推进大气污染防治行动计划 12 条重点输电通道建设，其中9条为特高压线路。
 
但刘振亚担心的事情终究来临。
 
2016年5月，超期服役九个多月的他交出执掌了12年的帅印。继任者舒印彪亦是特高压支持者。
 
但在其两年任期内，国家核准特高压的速度明显放缓。
“混改”东风
 
重启的重任落在了更年轻的寇伟肩上，但他依然面临巨大挑战。
 
尽管国家电网在特高压建设上已投资数千亿元，各级电网投资逾万亿元，但特高压真正的核心“三华联网”依然如空中楼阁。
 
所谓三华联网，是指通过交流特高压，构筑华北、华东、华中同步电网。国家电网始终没有放弃建设交流特高压的努力。
 
简单而言，直流特高压仅能实现不同区域电网间的异步相联，要想同步相联必须依靠交流特高压。这使得交流特高压成为特高压之争的焦点。
 
“三华”控制着全国70%的经济规模和装机容量，近75%的电力用户和近2/3人口的电力消费市场。兹事体大，最高层一直持慎重态度。
 
目前，中国特高压建设呈现“强直弱交”的格局。全国共建成“八交十三直”特高压工程，在建“四交两直”。
 
今年公布的重启名单中，七条特高压线路，仅有两条为交流特高压，分别在华北电网和华中电网内，加强区域电网的内部联结。此外，另有五条交流线路是直流特高压的配套工程。
 
七年前，“三华联网”曾差点实现。彼时，刘振亚坚持要建从锡林浩特到南京的1000千伏高压交流线路。如果成功，将实现三华联网。
 
但这一计划受到前所未有的阻力。
 
王仲鸿等23位电力行业老专家集体上书。这份题为《关于交流特高压“三华联网”的问题和我们的建议》的建议书，被呈至时任国务院总理温家宝案前。
 
阻力还来自国家能源局。张国宝透露，当时有国家能源局电力司官员找到江苏省，要后者表态反对此工程。
 
博弈的结果是采取折中方案。
 
2014年9月，这条交流特高压线路开工，但目的地改成济南。另有一条直流线路联接济南与南京。由于济南仍属于华北，三华联网最终折戟。
 
此案例中，地方政府的话语权受到重视。
 
在特高压十余年发展历程中，地方政府，尤其是受端省份不配合是另一大阻力。
 
已筹建七年的白鹤滩水电站就是一个典型案例。三个月前，该电站终于确定受端省份。这座世界在建规模最大的水电站经历了原定落地省份抵制的尴尬。
 
原计划的“川电入赣”，核心是四川雅中至江西特高压直流工程。
 
但“十二五”期间，江西省因规划建设大量煤电项目而否掉该工程。“十三五”规划中，江西省再次将“蒙西-华中煤运通道建设”列为重点。
 
对于江西而言，特高压意味着本地火电厂被来自四川的水电取代，带走的还有税收和就业。这也是其他受端省份的顾虑。
 
比起专家抵制，地方政府用脚投票或许更让寇伟头疼。
 
在老船长刘振亚的带领下，这家全球最大公用事业公司曾试图以一己之力强推特高压，也因此未能顾全各方利益，这或许才是在他任期内特高压推进困难的重要原因。
 
12月13日，北京的冬日难得晴空万里，寇伟在这天正式上任国家电网董事长。
 
他不想重蹈老船长的覆辙，决定建立利益共同体，把阻力化成特高压建设的合力。
 
两个星期后，“混改”成为这个合力。（作者：粟灵）